杨戬僵硬地收回了手, 心如乱麻，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……她知道了……她会怎样看他……顾念着这些时日来的情谊……还是……痛恨他欺瞒占有了她，而更加恨他……
杨戬忐忑不已，惊怕难安，心里头絮絮乱乱的, 像生了无数根小尖刺, 扎着他的心, 没有一时半刻可得安宁，而嫦娥，却很平静。
“你来啦。”
她只是说了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，以最为家常的语气，似半点情绪也不掺杂在里头，只是慢慢地, 一步一步地走向杨戬, 静静地望着他道：“那，我们走吧。”
“……你……”出声的反是小金乌, 他欲提步近前，嫦娥朝他微一欠身, 轻道：“多谢殿下的照顾。”
语罢的嫦娥, 微侧过身, 示意杨戬一同离开，但杨戬仍是僵在原地, 双目直直地盯着她, 内里情绪复杂纷涌, 幽漆如海。
“……不走吗？”嫦娥轻声问道。
在大荒之地，杨戬曾无数次牵起嫦娥的手，懵懂时淘气的，寻常时温暖的，缠、绵时欢喜的……但没有一次，没有哪一次，如有这次，这般艰难，这般难以触碰她的指尖。
……但再艰难，他也必得抬手，必得与她执手相牵……他不能没有她，他怎能没有她……
杨戬微敛幽漆如海的眸光，隐下所有复杂难言的心绪，缓慢抬手，轻而坚执地握住嫦娥的手。
她的手，一如既往的温凉，以往总是令他心生安宁与温暖，可这次，却让他感到忧惧，仿佛下一秒，这剔透皎洁的柔荑，就会化为月光，从他指间逝去，再也抓不住。
……但，怎能抓不住，她是他的心魂，她若不肯要他了，他的魂，也要跟着她去了……
自天宫回白头宫的这一路上，杨戬握住嫦娥的手，抓得极紧，有时紧到，他甚至疑心他是否将她抓疼了，但他偷眼看去，她却一直神色淡然，透过缥缈的云雾，望着云下人间。
嫦娥越是淡然，杨戬就，越是不安，仿佛暴风雨前的平静，前方正有一断崖等着他踏入，不知何时，就会一脚摔入万丈深渊，粉碎碎骨，万劫不复。
他们隐身落地才片刻，就叫正浣洗的邻家李大娘给看见了，擦了手忙上前来，“阿姮回来了，没事吧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？”
嫦娥微笑迎上，手也顺势离了杨戬，“没事的，李大娘，我只是不小心受了点伤，被一仙人给救了，伤好了，就回来了，您不用担心。”
“老天保佑，好人有好报！”李大娘朝天祷告了一声，“大家这几天都担心着呢，你回家好生歇息着，我去通知他们！”
李大娘急行的步履渐远，嫦娥推开竹扉，进了自家小院，这几日无人照看的兔子，已把窝边“存粮”啃光，见终于有人回来，忙蹭蹭上前，讨要食物。
嫦娥揽臂抱起兔子，垂首给它喂食，杨戬在旁无声看了许久，终出声问道：“你的伤……”
嫦娥拈了根草递给兔子，“没什么，已经大好了。”
……连为何受伤，也不愿对他这个早就“病愈”的司法天神说么……
杨戬心中堵涩，喂完兔子的嫦娥，掸了掸身上的草屑，久违地走进了厨房，拿起了菜刀。
自他包揽煮炊以来，嫦娥平日打打下手，很少亲上灶台，但今日回来，却是一反常态。杨戬心如鼓敲，但又无法言说，想上前帮忙，嫦娥却又拒绝了。
半个时辰的功夫，竟像度日如年般煎熬，杨戬眼看着嫦娥终于端了两菜一汤出来落座，立在一旁不动，嫦娥抬首，像有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，“天都快黑了，不吃饭吗？”
杨戬挪到桌边坐下，嫦娥神情如常地夹菜吃饭，他的手却慢吞吞的，不时偷瞄嫦娥，食不知味。
饭吃了大半，灯也点上了，李大娘带着阿翠等人来了。
阿翠进荣夫妻俩，手中犹抱着孩子，亲眼见他二人都好好的，也都放了心，关切地问究竟发生何事。
嫦娥半真半假地编了个说法，因涉及仙人，阿翠进荣听得入神，但他们怀中的两个孩子——忍冬和长春，却不安分，对着角落里的兔子挥舞着稚嫩的臂膀，口中咿咿呀呀。
嫦娥遂笑将兔子抱起，递与阿翠，“忍冬和长春都这么大了，我也从没送过忍冬和长春什么，这只兔子就送给他们，陪着他们长大吧。”
杨戬手中筷子一顿，猝然抬头紧盯着嫦娥，嫦娥似无所觉，抬首朝前来关询的众人中望了一望，问：“怎么不见羿？”
杨戬眸色更深，捏筷的手骨节处微微泛白，阿翠回嫦娥道：“那日你被火妖，哦不对，被那个发热的仙人救走，羿以为你被妖怪抓走了，下山通知大家后，昭惠先生找你去了，羿想着那‘火妖’，会不会与先前王城的火妖有关联，当即回了王城找线索，到现在还没回来，还不知道你没事了呢。”
嫦娥笑了笑，仍与阿翠等说些闲话，及夜色更浓，她送了阿翠等人出去，低首收拾残羹碗筷，杨戬平静开口道：“……不必收拾”，略顿了顿又道，“我不是已经恢复法力了吗？”
“哦。”
既如此，嫦娥也就歇了手，洗漱宽衣上榻。她心事很重，虽闭着眼睛，但并没有睡着，不久后感到身边床褥微陷，是杨戬也上了榻，紧接着一只手慢慢地伸了过来，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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